第1004章 旧院

巷弄曲折延伸，两侧院墙越走越高，砖缝里钻出的杂草半人高，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一行人脚步不停，顺着巷底继续深入，鞋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老周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灼人的体温，昏迷中喉间不时溢出压抑的闷哼。

凌雪指尖搭在他腕脉上，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再这么颠簸下去，撑不了半个时辰。

她脚步微顿，抬眼看向林舟，只说了两个字。

“得停。”

林舟目光快速扫过两侧院墙。

巷弄两侧皆是连片民居，多数院门紧闭，偶有住户声响传出，贸然敲门只会暴露行踪。

唯独前方十余步外，一处院墙爬满干枯藤蔓，院门歪斜半塌，门沿积着厚灰，看着已荒弃许久。

这种无人居住的废院，是暂避休整的唯一选择。

“进那院。”

老陈当即快步上前，抬手扣住歪斜的木门边框。

门轴早已锈死，他掌心发力向内一推，刺耳的吱呀声骤然划破巷内寂静。

院内杂草丛生，没过脚踝，正屋木门缺了半扇，窗纸破洞连片，墙角堆着朽坏的木柴，处处透着荒寂。

确是久无人居的废院。

众人鱼贯而入，沈墨最后跨进门槛，反手带拢木门，又搬过院角一根断裂的粗木，横卡在门闩位置。

老陈沿着院墙快步走了一圈。

前院院墙高约一丈，常人难以翻越，后院另有一道矮墙，连通后方窄巷，是预留的退路。

正屋空间虽小，却能遮风挡日，适合安置伤者。

凌雪抱着老周走入正屋，将人轻轻放在干燥的土炕上。

屋内积灰厚重，桌凳歪倒，梁上挂着残破的蛛网，唯独土炕还算平整。

她抬手解开老周前襟的衣扣，露出肩背处的旧伤。

伤口是之前突围时被铁矛划开的，仓促包扎之后没来得及清理，此刻边缘已经泛红肿胀，高热正是由此引发。

再拖下去，伤口溃烂之下，人未必能撑到老城之外。

“得降温，再清理伤口。”

凌雪话音落下，沈墨已然走近。

他指尖悬在老周额头上方寸许位置，一缕极细的寒气缓缓溢出，贴着皮肤散开。

低温顺着皮肉渗透下去，灼人的体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回落。

他不敢放出太重的寒劲。

伤者本就体虚，骤然遇寒只会加重损耗，只能以极温和的低温慢慢疏导，先压住高热再说。

张奎守在正屋门后，侧身贴着门框，透过缝隙盯着院门外的动静。

他肩头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方才屋顶跳跃时扯动了伤口，此刻布料已经渗出血迹。

他没作声，只是抬手按了按伤处，指尖沾到温热的血渍，便不动声色蹭在裤腿上。

王根生搬来院内的石块与朽木，层层堆在院门之后，进一步加固封堵。

若是追兵贸然踹门，这些杂物能多挡片刻。

老陈走回正屋门口，冲林舟微微摇头。

“后院矮墙不高，翻过去就是后巷，退路没问题。”

“但这片废院连成片，追兵排查迟早会搜到这里。”

林舟站在屋中央，目光扫过屋内各处死角，确认没有暗藏的隐患。

“先留两刻钟。”

“稳住体温，处理好伤口就走。”

凌雪点头，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着的干净布条，又倒出小半瓶伤药，开始清理老周肩背的伤口。

药水渗进红肿的皮肉里，昏迷中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痛哼。

凌雪手上动作没停，速度更快几分，将药粉均匀敷在伤口上，再用布条层层缠紧。

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沈墨始终维持着低温输出，老周额头的灼意渐渐退去，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就在这时，院外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步伐整齐，伴着兵刃碰撞的轻响，正朝着这边缓缓靠近。

屋内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停住。

张奎立刻屏住呼吸，视线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巷口出现三道巡防队员的身影，手持短刀，边走边踹两侧的院门，挨家挨户排查。

对方搜得很细，每一处院落都要推门确认，绝不放过任何死角。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这处废院的门外。

“这院看着荒了挺久。”

门外响起模糊的说话声。

“荒了也得查。”

另一道声音接话，带着几分不耐烦。

“上头下了死命令，整片老城挨家挨户搜，漏了一间谁都担待不起。”

话音落下，院门便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咚的一声闷响，整扇木门剧烈震颤，门后横卡的粗木咯吱作响，堆在门后的石块跟着晃动。

屋内众人尽数绷紧了身形。

老陈移步到门侧，双拳攥紧，手臂肌肉隆起，只等门被踹开，便先下手为强放倒最先冲进来的人。

沈墨收回搭在老周额头的手，掌心寒气翻涌，对准了屋门方向。

凌雪俯身按住老周的肩，掌心微微用力，防止他在昏迷中因异动发出声响。

林舟站在屋角阴影里，目光落在后方的窗户位置。

若是正面被堵死，破窗绕去后院也是备选方案。

院门外的踹门声还在继续，一下比一下重。

朽坏的木门本就不结实，全靠门后的粗木与石块撑着，再踹几下，迟早会被破开。

就在木门即将不堪重负的瞬间，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哨音短促，三长一短，是巡防队的传讯信号。

门外的踹门声骤然停住。

“东边发现踪迹了！”

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人往东边废窑跑了，快追！”

门外的脚步声立刻乱了起来。

“走！”

领头的人低喝一声。

“先追过去，这边回头再查。”

杂乱的脚步声快速远去，巷子里很快重归寂静。

屋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

王根生松了攥紧的拳头，指尖已经泛白。

张奎贴着门缝又看了片刻，确认巷子里没人，才回头冲众人微微点头。

“走了。”

老陈眉头却没舒展。

“不对劲。”

“我们一路过来没留显眼痕迹，东边怎么会突然有踪迹。”

林舟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诱饵。”

“调开沿街的排查兵力，再绕回来包抄。”

“他们赌我们藏在这片废院里，故意放信号引我们放松警惕。”

话音刚落，院外果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的脚步声更密更轻，人数至少有七八个，分散在院墙两侧，显然是悄悄摸回来的。

“果然是这套。”

老陈冷笑一声，脚步错动，重新站回门侧。

凌雪低头看了眼老周。

伤口已经处理完毕，高热退了大半，人还没醒，但至少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能走了。”

林舟当机立断。

“走后院，翻矮墙。”

众人立刻行动。

凌雪俯身抱起老周，动作稳而快，没让伤者有半分颠簸。

张奎率先推开后窗，翻身跃出，落地后立刻警戒四周。

老陈护着凌雪先后翻窗，落在后院空地。

王根生垫后，沈墨紧随其后。

最后一人刚落地，前院便传来了轰然一声巨响。

院门被彻底踹开，杂乱的脚步声冲进院子，兵刃出鞘声接连响起。

“没人？”

“搜！仔细搜！肯定藏在附近！”

喊声隔着院墙传过来，清晰可闻。

老陈快步走到后院矮墙前，单手撑住墙顶，纵身翻了过去。

墙外是更窄的后巷，路面坑洼，堆着不少废弃瓦罐，同样空无一人。

他落地后快速探查两侧，回身冲墙内招手。

“安全。”

凌雪抱着老周，在张奎的托举下翻过矮墙，稳稳落在后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