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请客吃饭

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但能分辨出是母亲在念叨明天要做什么菜，父亲不时应一声“嗯”。

……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林便醒了。

睡觉对他来说已是万分稀奇。

老屋的窗户是旧式的木格窗，糊着半透明的窗纸，晨光从纸面透进来，泛着柔和的米白色。

院子里传来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

苏林推开房门，看见苏建国正弯着腰扫地。

三叔公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手里还是那根竹烟杆，正慢悠悠地往烟斗里填烟丝。

“醒了？”

苏建国头也没抬。

“你妈去村口买豆腐了，说早上给你煎豆腐吃。”

三叔公吧嗒了一口烟，眯着眼看苏林：“小林啊，昨儿个睡得好不？”

“挺好的，三叔公。”

三叔公点点头，吐出一口烟圈：“年轻人就是身体好，倒头就睡，不像我们这些老骨头，半夜总要醒几回。”

苏建国扫完地，把扫帚靠在墙边，擦了擦手，在门槛上坐下来。

三叔公把烟杆递过去：“来一口？”

苏建国笑着摆手：“不抽了。”

“也是，你以前就不爱抽。”

三叔公收回烟杆，自顾自地抽着，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李娟提着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三叔！我刚碰见二婶，她说您昨天又跟她拌嘴了？”

三叔公一瞪眼：“谁拌嘴了？我那是跟她讲道理！她那核桃树都长到我家墙头上了，我说让她修修枝，她非说我小气！”

李娟笑着摇头，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二婶就那性子，您别跟她计较，回头我去帮您说说。”

三叔公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苏建国坐在门槛上，看着李娟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三叔公说。

“三叔，我想请村里的乡亲们吃顿饭，就在这院子里。”

三叔公手里的烟杆顿了一下：“行啊，请谁？”

“都请。”

苏建国想了想。

“当年我和小娟成亲的时候，村里帮忙的人多，那时候手头不算宽裕，席面办得简单，这些年我一直记着，想补上这份情。”

三叔公没急着应，吧嗒了两口烟，隔着一层青烟看了看苏建国，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切豆腐的李娟，缓缓点了点头。

“行，这事儿我帮你张罗，不过你如今也不差这点，多备些好菜，让乡亲们吃顿痛快的。”

苏建国笑了：“那是自然，我已经让镇上酒楼明天送两扇好猪肉过来，再备些鲜鱼活虾，酒也订了一箱好的。”

三叔公听到这里，眼睛一亮：“舍得花钱了？”

苏建国笑着摇头：“不是舍不舍得的事，是早就该做的事。”

三叔公把烟杆往腰间一别，站起身：“成！那我这就去挨家挨户说一声。”

他说走就走，步伐虽慢却利落，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李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你跟三叔说什么了？”

“请乡亲们吃顿饭。”

苏建国说。

“后天中午，就在这院子里，我让镇上酒楼送菜过来，咱们好好办一场。”

李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啊，那我得好好收拾收拾院子。”

那天下午，三叔公的消息就在村里传开了。

苏建国要请全村人吃饭，老院子里加上门口摆十五张八仙桌，流水席，菜从镇上酒楼订，酒也是好酒。

消息传得快，半下午的时候已经有人端着碗盆往院子这边送东西了。

东头的刘婶端来一盆腌好的酸菜，西头的二婶扛了一袋面粉，还有几户人家送了自己养的鸡鸭，用草绳捆着脚放在院子角落咕咕叫。

李娟拦都拦不住：“哎呀，你们这是做什么！说好了我们请客！”

刘婶摆摆手：“你请你的，我送我的，这些年你难得回来一趟，咱们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李娟还要推辞，苏建国从屋里走出来：“收下吧，都是乡亲们的心意。”

李娟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把东西一一收好，脸上却始终带着笑。

当晚，苏建国在院子里摆好了桌椅，十五张桌子从门口一直排到枣树下。

三叔公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差不多了，明天酒楼送菜过来，再蒸条鱼，炖个肘子，席面就齐了。”

苏建国蹲在院子角落，拿纸和笔写着什么。

李娟坐在灯下，列着菜单，时而抬头问苏建国一句：“鱼要清蒸还是红烧？”

“清蒸吧，鲜。”

苏建国头也不抬地回答。

苏林坐在门槛上，看着父母各自忙碌的身影，院子里弥漫着一种久违的热闹。

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充满杀伐的世界，却让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愿意停留。

第二天，天刚亮，镇上酒楼的送货车就开到了村口。

三叔公带着几个后生帮忙把东西搬进院子。

两扇猪肉、几十条活鱼、几筐鲜虾、成捆的蔬菜，还有十几箱封得严严实实的酒。

李娟忙前忙后地指挥，谁搬什么、放哪里，安排得井井有条。

太阳升到头顶时，村里人陆续来了。

三叔公搬了张桌子摆在院门口，铺上红布，摆了一坛老酒和一碟花生米。

到了十一点半，十五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人，后来的就站在院子边上。

苏建国端着酒杯，挨着桌子敬酒。

走到三叔公那桌时，老人伸手轻轻拉住苏建国的袖口。

浑浊的眼中满是感慨，声音低沉，让周遭几桌乡邻都静静听了过来。

“建国啊，今天这桌好酒好菜，看着热闹体面，可村里人都还记着，你和小娟成亲那年，是真的苦。”

“那时候你家里底子薄，爹妈走得早，孤身一人没依没靠，手里攒不出半分办席的钱，也就是小娟不嫌弃你。”

三叔公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一旁浅笑温和的李娟身上：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辈子的福气来了，这不，如今也是衣锦还乡了。”

场上所有上了年纪的乡亲纷纷点头附和，过往的细碎记忆尽数翻涌上来。

“三叔说得半点不假！当年我们都替建国捏把汗！”

“是啊，如今总算是苦尽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