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年上)章节目录
冬
作者:二十四节气 · 原作:《小满(年上)》 · 分类:其他类型 · 第 108 章
那年初冬,梁应方去复兴西路拜访一位老人。
路两旁的梧桐已经落尽,湿漉漉的枝条交错在灰白的天上。老洋房,红瓦屋顶,浅黄色外墙,大门没有门牌,只有一只很旧的铜铃。院子不大,靠墙种着几株山茶,尚未开花。
老人年纪已经很大了,头发花白,动作却不迟钝。他家中收藏了许多东西。
那天,他让梁应方看了一幅画。
画轴从匣中取出来,外面裹着一层素色旧锦。老人洗净手,仔细擦干,才慢慢解开系带。
“这幅没有拿出去过。”他说。
画卷展开,几枝玉兰从纸的下方斜斜生出。枝干以淡墨写成,细处清瘦。花朵疏密相间,有的开了,有的仍含着苞。纸色已经旧了,那些白花却仍显得很静雅,像一场几百年前的春天,被人妥善描摹进了画中,时至今日。
梁应方俯身看了一会儿。
那是文徵明所作的白玉兰。
老人说,文徵明喜欢玉兰,家中有玉兰堂,也常用“玉兰堂”印。他自己喜欢文徵明,早年为了看画,跑过许多地方。
“七五年台北做吴派画展,我特意去了一趟。”老人缓缓道。
“故宫的《花卉册》,玉兰是第三开,旁边有翠竹和湖石,题作‘琼葩结翠’。”
“年轻时候的事了……”
旧事隔着万水千山,老人提起台北,仿若与岁月遥遥相望,那一湾浅浅的海峡,是“但悲不见九州同”的哀憾。
半晌,老人回过神,见梁应方的目光还停在画上,便笑了笑。
“您喜欢玉兰?”
梁应方看着纸上半开的花。
“有个朋友喜欢。”他说。
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将画重新卷起来。纸上的枝叶一点点收拢,最后一朵玉兰也被卷进旧锦里,房间里便重新只剩下冬天。
新世纪开始了。
上海正迅速地向前走,一天一个样子。新的道路和楼宇不断建起来,浦东的玻璃幕墙映着冬日的太阳,工地上的起重机停在淡蓝色的天里。人们谈论发展、开放、入世,谈论新世纪,一切都欣欣向荣,大家都相信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那年,科技馆也建成开放。庆典那天来了许多人,仪式结束以后,各单位还要留下来拍纪念照。
梁应方所在单位的一号是个很风趣的人。
也是理工科,早年学的是机械,可偏偏又有一颗多愁善感的心,看见花会谈青春,听见老歌会谈人生,对照相的构图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大家在科技馆前站好时,梁应方照例往旁边让了让。一号看见了,朝他招手:“应方,你过来。”
梁应方走过去,以为他另有事情。
一号却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你站这里。”
“不合适。”梁应方说。
“怎么不合适?”一号打量了一遍站得有些参差的人,十分坦然,“你形象好,往这一站,显得我们大家都好看一点。”
旁边的人都笑起来。
一号又说:“照片洗出来,人家一看——嚯,精神面貌不错。”
梁应方也只好笑了一下。
“对,”一号满意了,“就这样。不要太严肃。”
快门按下去,闪光灯在冬日的天光里亮了一瞬。后来照片洗出来,一号看过以后相当满意,认为自己的安排不无道理,很有结构美。
那年下了一场雪,不大。
春节也渐渐近了。
街上的红灯笼一天比一天多,商店门口贴起新的年画,卖糖果、瓜子和糕点的柜台前总挤着人。入夜以后,远处偶尔有爆竹声传来,隔着楼房,一阵清楚,一阵模糊。上海的冬天湿冷,风从衣领里钻进去,街上却处处都是热闹的。
单位里也办了一场迎春联欢会。
会场设在一家宾馆的宴会厅。台上挂着红色的横幅,两边摆着几盆开得很好的水仙。圆桌上有茶水、花生、橘子和糖。各处都出了节目,平日坐在办公室里不苟言笑的人,这天上台唱歌,也有人说相声,台下笑声一阵接着一阵。
一号的兴致很好,从头看到尾,遇到唱得好的便认真鼓掌,遇到唱得不大好的,也鼓得更响一些。
梁应方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不断有人过来同他说话,他起身、握手,再坐下。偶尔有人端着相机过来合影,他也都配合。新到一个地方,许多关系刚刚建立,这样的场合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直到有人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应方啊……”
一号今天喝了不少酒,脸有些红:“这位小同志想和你合张影。”
是一位服务生,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脸颊红扑扑的。她早就注意到了梁应方,也趁着换茶的空隙,悄悄和同伴们红着脸耳语嬉笑几句。当时一号注意到了,顺着她方才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明白了。
“想跟谁照相?”
她的脖子一下红了,手里的托盘也抱紧了些,想否认,自己先忍不住笑起来,旁边的同伴也跟着笑。
于是一号就乐呵呵地把她带过来了。
小姑娘站在旁边,脸仍红着,连忙解释:“要是不方便就算了。”
梁应方有些无奈。
他又不是电影明星。
可四周正热闹,年节将近,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况且,这不过是一种年轻人的“见猎心喜”,带一点小小的虚荣,也带一点无伤大雅的大胆。他若拒绝,反倒叫人难堪。
于是梁应方点了点头,站到小姑娘身边。
一号在一旁笑眯眯的:“配合一下群众,来,我给你们拍。”
小姑娘笑得更厉害,起初的拘谨也散了一些。梁应方同她隔着礼貌的一点距离,站得端正。快门按下去以后,小姑娘连声道谢,抱着相机高高兴兴地走了。
一号望着她的背影,仍旧乐悠悠的。
“年轻人嘛,小姑娘,喜欢热闹,就喜欢拍照留念。”
梁应方本来在笑,却倏地一静。
他想起一个人。
比方才那个服务生还小,刚成年不久,笑起来时,见牙不见眼。
她第一次到北京,什么都要看,什么都想拍,出门时总抱着一只相机,胶卷用得很快,书包口袋里总装着几节备用电池。
她拍学校的树,拍街上的自行车,拍胡同屋檐下的鸽子,也拍端上桌的热腾腾的食物。梁应方有时不明白那些东西有什么好拍,她却说,第一次看见,当然要留着。
她也让梁应方替她拍过照片。
她将相机塞进他手里,自己跑到前面站好。嫌地方不对,还要指挥他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等梁应方终于按下快门,她已经笑得眼睛弯起来。
后来照片洗出来,画面上只是一个独自在北京游玩的年轻姑娘。
没有人知道,站在相机后面的人是他。
他们从来没有一起拍过照片。
一张也没有。
她没有提过,他当时也没有想过。
直到此刻,许多年前那个不曾被他留意的空缺,才终于有了形状。
她没有想过吗?
还是想过,最后没有开口?
梁应方不知道。
但在这一刻,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当年真有那样一张照片,会是什么样子。
她肯定会笑。她那时所有的高兴都在脸上,藏也藏不住。她会不会朝他靠近一点,又会不会因为旁边有人,反而规规矩矩地站好?至于他自己,大约仍是现在这副不大爱笑的样子,却会伸手揽住她的肩?
然而,世上并没有那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