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 野山参

放山找参，是长白山里跑山人最大的盼头。

在六七十年代，一株品相上好的野山参交到公社供销社，能换来数目可观的工分，还能兑换米面、粗布、煤油这些过日子紧俏物资。

屯里人人都听过老放山人的传奇故事，可真正亲眼见到野山参的，却没有几个。

苏清风这几年挖过好几根，是白团儿带着他去的。

现在的白团儿已经是这篇山林的王了。

“是郭永强的声音！打猎队的！”

苏清风神色一凛，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遇上野兽，还是寻到了什么稀罕山货，当即抬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过去。

张文娟、王秀珍紧随其后，附近正在采山货的社员听见动静，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跟了上来。

一行人踩着满是腐叶的坡地，翻过一道缓坡，踏进一片腐殖土肥厚的针阔混交林下。

这里落叶积得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软乎乎往下陷，到处弥漫着松针和泥土混合的潮湿气息。

打猎队的郭永强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棍，身子微微猫着，站在一小片灌木丛跟前，呼吸粗重，胸膛一起一伏，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脚下地面。

一旁的张志强肩上挎着猎枪，手指搭在枪箍上，神情高度警惕，一边来回扫视周边的树丛提防潜在危险，一边又忍不住低头看向地面。

众人赶来之后，全都下意识放轻脚步，说话也压着嗓子，生怕惊扰了什么。

“永强，咋回事？是撞见野兽了？” 张志强低声问道。

郭永强摇摇头，嗓子压得极低，声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不是野兽！张叔，你快瞧这个！”

大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腐叶层层堆积的地面上，几株人参标志性的掌状复叶从落叶底下探出来，一簇簇舒展着五片小巧的卵形小叶，确确实实是野山参！

一共三株，一大两小，那株大的枝叶繁茂，叶柄粗壮，一看就是生长了许多年头的老参。

“我的老天爷啊！”

赶过来的赵大爷一眼瞅见，手里攥着的旱烟杆差点 “哐当” 掉落在腐叶堆上，他连忙伸手接住，双手都在微微发抖，声音哆哆嗦嗦，

“活了大半辈子，我还是头一回在山上撞见现成的野山参！这可是大山赐下来的宝贝哟！”

围过来的社员们顿时小声炸开了锅。

“真的是山参？我只在公社供销社的橱窗里见过！”

“看这叶子长势，年头肯定短不了！这下咱们屯可要走运喽！”

郭永强蹲在地上，不敢伸手去碰，眉头紧紧皱着：

“我顺着巡山路线走到这儿，拨开落叶就看见了。我不敢随便下手挖，铁器容易刮断参须，这玩意儿金贵得很，一旦参须折了，价值就要大打折扣，我就赶紧吹哨喊人过来。”

苏清风也蹲下身，目光仔细打量着三株野山参，心底也泛起一阵惊喜。

野山参对生长环境格外挑剔，必须土层肥厚、阴凉湿润、腐叶充足的林下才能够存活，可遇而不可求。

他抬起头，看向围拢过来的一众社员，压低声音郑重开口：

“大伙都记牢老放山人的规矩。这株大的，咱们可以小心抬参取出来，旁边这两株小苗，一根手指头都不许碰。”

有个年轻社员忍不住插话：“队长，小苗也能换点工分，干脆一起挖走得了！”

苏清风转头看向他，语气严肃：

“挖走容易，以后这片山林就再也长不出山参了。挖开表层土看一眼，看完必须原土回填，把小苗好好留在土里，留给山林继续繁衍。咱们拿山林的馈赠，就得给山林留足底子，不能涸泽而渔，这个道理大伙都懂吧？”

“懂！听队长的！” 周围几个人纷纷点头应和。

周老根往前跨出一步，眼神热切，主动请缨：

“队长，年轻的时候我跟着屯里的老把头进山放过山，抬参的手艺我还记着！不用铁铲，用骨片，我来挖这株大参，保证尽量保全每一根参须！”

“那就辛苦老根大哥，千万仔细。” 苏清风往旁边挪了半步，给他腾出操作的空间。

周老根从腰间的布兜里掏出一把磨得薄薄的牛骨小刀，摒弃铁器，就是怕锋利金属碰断纤细脆弱的参须。

他屏住呼吸，半跪在地，一点一点挑开表层腐烂树叶与黑油油的腐殖土。

现场鸦雀无声，所有人全都屏气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出气太猛，吹断那银丝般的参须。

山林间，只剩下山风吹过松树柞树，树叶沙沙作响。

一点点泥土被骨片轻轻剥离，埋在土下的野山参慢慢显露出来。

粗壮饱满的主根，绵延细密、如同银白色丝线一般的参须完整舒展，没有一处断裂。

“出来了！出来了！一根须子都没折！”

周老根压抑住满腔狂喜，双手小心翼翼，将整株完整的野山参轻轻捧了起来。

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差点冲口而出，大伙猛然想起身处山林，又急忙把声音压下去，只余下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叹。

“我的妈呀，品相这么周正！”

“这要是送到公社，得换多少工分啊！”

王秀珍站在人群侧边，望着周老根手心捧着的野山参，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想想六零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清风揣着自制弓箭，拿命往深山里面闯，就为换一口吃的，救发高烧的雪儿。” 她低声感慨，“那时候进山，时时刻刻要提防黑熊灰狼，哪敢像今天这样安安稳稳找山参。”

张文娟站在苏清风身侧，胳膊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眉眼带着笑意，小声说道：

“真是想不到，今天开山，先是采到大片灵芝，现在又遇上这么好的野山参。咱们西河屯今年，真是讨了个大大的好兆头。”

苏清风目光落在那株品相完好的野山参上，随后又看向旁边两株重新被腐叶泥土仔细盖好的人参幼苗，心中热浪翻涌。

他站起身，声音不算洪亮，但是字字清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株大山参，不归个人，归咱们西河生产小队集体所有。交到公社供销社统一售卖，换来的全部钱款，折算成全小队集体工分，按照人头，家家户户平均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