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6章 通透、敞亮、前途光明

“郑怀谦。”

“嗯？”满满抬头。

“先别吃了，来，过来，阿爹有话对你说。”郑则为了视线能尽量与儿子持平，搬来小板凳坐下。

天渐凉，堂屋不再适合铺坐草席，小娃娃从赤脚踩在席上走路变成穿鞋满屋子溜达。

满满举起烤红薯，一脸神气，啊呀巴拉说着什么。

他压根没听阿爹的话，低头认真撕红薯皮。

“怀谦，”郑则拍拍掌，坐在原位又喊道，”阿爹也想吃，拿过来分我吃一口。”

这回满满听进耳朵了，颠颠跑来，开心扑进阿爹怀里，十分大方地举起红薯往他嘴边碰，“嗯，啊——”

郑则仔细观察胖娃表情，试探咬住。牙齿没用力呢，嘴边一空，红薯撤走了。

“……”

就知道。

满满又低头撕红薯皮。

小指头不大灵活，捏了几次才精准捏住焖出褶皱的红薯皮，他太过专注，微张的嘴巴缓缓滴落一条长长口水，郑则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

成功撕开一点，满满满足叹息，再次举到阿爹嘴边，红薯碰了几次也不见张嘴，急了，踮脚去抠阿爹嘴巴，神态着急地催促：“啊，啊。”

实在不懂小孩心思，到底是给还是炫耀？以防不小心惹哭他，郑则仰头躲开，笑道：“真给我吃？我真咬了你可不许哭啊。”

“嗯，嗯。”满满点头。

什么都会听，一句也不会说。

郑则看了他一眼。大大张嘴，胖娃没动；收紧牙关，红薯还在。

这是……当真给？

他一口咬下，嚼了嚼，郑怀谦也没哭，反而捏着剩下的一截红薯高兴拍掌。

“这么乖啊？”郑则伸手护在儿子身侧，咽下红薯后商量道，“阿爹和小爹明日出远门，你在家见不着人不要哭，知道吗？好好吃饭，不要丢东西，不要闹家里人……”

满满起先靠在阿爹腿边听，被阿爹晃腿一下一下来回推动，他听着听着，改为伏在腿上继续撕红薯皮了，一大串话显然已经穿耳而过。

郑则晃了一下膝盖上趴着的小人，无奈轻拍他后背，只盼不要哭太凶了。

次日一早，夫夫二人没悄悄离开，而是当着满满的面挥手说要走了。傻娃，还咧着嘴笑，还学着挥手。大概是没想过我也一起出门吧，周舟心想。

郑则甩鞭架车时，他一直望向满满，孩子没哭，不知什么时候回过神来……

也没太久。

午觉没睡，满满就闹上了。

小桃木剑咔一声砸向门板，打在年画财神爷笑容可掬的脸上，又掉落地面，孟辛立马起身去捡。

幸好没开裂没缺角……

他吹了吹肉眼看不见的灰，小心放回桌案，不敢再递给闹脾气的娃了，“满满！这是驱恶梦镇凶邪的，是保护你的，虽然小但也管用啊，不能扔！”

满满才不管，扔完往娃儿轿台面俯首一趴，伤心大哭。

胖手垫在脑袋下，小小身子窝在座位里，可怜又惹人心疼。

“呜——唔嗯，呜——”

“不哭不哭，”孟辛顾不上再讲道理，想抱起哄嘛又抱不动，退而摸他脑袋哄，“小叔叔不说了，小叔叔给你念山鬼的故事好不好？要不放鸭鸭出来，给你追给你赶，再给你寻一根最直溜的小棍……”

哭声嗡嗡，满满一句也听不进去，越哭越凶。

直到呜哇一声伸舌作呕，满满眼看要吐，忽又大声咳起来，孟辛吓得慌张起身，奔到屋外朝厨房大喊：“婶娘——婶娘快来啊！满满要吐！”

娃儿轿台面没有秽物，周娘亲紧绷的面皮稍稍松缓。

她抱起小娃娃，一边慢慢顺背，一边交代孟辛关好门。

“婶娘，满满吃坏东西了吗？”

见辛哥儿脸色发白，周娘亲解释道：“没事的，他哭狠了，帮他缓缓就好。”

说罢一直就往隔壁走。

她焦虑地对郑大娘道：“这么哭下去不好了呀，中午羊乳也没喝几勺，大哭胃口不佳，他太依赖两位阿爹了……尤其小则经常在外头跑。”

“这几天刚见欢喜，没黏够呢转眼又空了怀抱，来回这么折腾，别说小孩，是大人也受不住。”

他阿爹不在家时有小爹日日陪着，哭闹有度，这一趟小宝也跟着去，孩子骤然失其所依，心神晃荡满腹委屈，一不合心意就哭，谁哄都不要。

郑大娘不停往衣摆摩挲，看着大孙红彤彤的额头脸蛋干着急。

怎么办，她能怎么办，她也想知道怎么办啊……

上哪儿给满满找阿爹去？

“鲁康啊！鲁康——”也不知他大叔叔还管不管用，喊了两声没人应，郑大娘着急出门去寻，赶来的孟辛进院说，“大娘，鲁康驾牛车去收酸笋汁了，要送去醉香楼才回呢！”

哭声传到篱笆空地。

请来干活的村民听到了，在草棚子隔墙喊话：“满满怎么啦？蓉嫂子，抱来这头哄一哄吧！这头人多。”

削土豆皮的女娘夫郎们双手忙碌，嘴上却不闲着，小娃娃一来，比那什么东家长西家短的大小事儿让人来劲儿多了，七嘴八舌哄他说话。

满满竟真渐渐止了哭。

不久便靠在外婆怀里缓过劲儿来，在众人一声声夸奖中咧嘴绽开笑颜，很快央求要下来，可他踩到地上也没走动，只是乖乖抱住大人一边腿，好奇看大家。

燕婶子哄他：“满满，你会走路啦，来，过来让燕阿奶瞧一瞧，是不是长高了？”

满满没动。但脸上恢复了神采，躲在外婆身后龇牙笑。

“是不是没听懂啊？”芸娘将手中削好的土豆往一旁的木盆丢，朝小娃娃逗道，“满满，帮我拿一个土豆吧，在那，就那个土豆堆，对对，去拿一个来。”

满满动了，迈着小步子去帮人家拿土豆，递给人得了夸，来劲儿了！乐此不疲地一趟趟去拿，再放入每一个人的木盆里。

简直太逗了，小小的人儿走一趟就只抓一个。

周婶子笑道：“满满，满满啊，你干活这么勤快，有没有工钱拿啊？”

满满也不管人家说什么，只管挺着肉乎乎的小肚子点头。

众人前仰后合，又是一阵大笑。

小娃娃意外地乖巧，不仅给面儿地眯眼朝人笑，且捡土豆越发卖力了，在土豆堆和各人木盆之间倒腾，像只笨拙的小蚂蚁，一身洁净衣裳也很快擦泥沾灰。

周娘亲暗自抹汗，脏就脏吧，不哭就行。

“满满肯定哭了，”周舟简直忧心忡忡，“不知哭得凶不凶呢……”

“没事，家里人多，哄得过来。”郑则安慰道。

夫夫俩驾骡车出门，紧走慢走，途中在别村留宿一夜，两天后到达永安镇。车轮才碾过竖起石碑的地界，大风往脸上毫不留情地呼啸而过，身子当场冷得直不起腰……永安镇比响水村冷得早！

郑则火速找客栈。

叫小二要两桶热水一桌饭食，两人洗面净身，换上带来的厚衣裳，手脚一热人就放松了，周舟神经不再紧绷。

他前一句还在挂念儿子，后一句就笑眯眯夸起相公，抚顺棉衣两袖欢喜道：“小则，你真是料事如神，不然咱就要花大价钱在永安镇买棉衣穿了。”

郑则笑笑，心想来了永安镇这许多次，再没个准备怎么得了。

两人在房内用完饭，在客栈周边走了走，次日一早打扮齐整才携手慢悠悠往百珍阁去。

周舟望向财大气粗的金色大字牌匾，有一点点紧张，心想有两年没见到那怪脾气的掌柜了。还有还有，那对爱侣在不在百珍阁上工？为什么项掌柜姓项，他弟弟姓王啊？叫王什么呢？王掌柜听着好阔气啊……

腹中众多疑问，两人跟在一家人身后挪步，结果一进店，那眯眯眼项掌柜一身锦衣站在柜台前，目光分明是直直盯着他俩进门。

娘咧！

周舟下意识往相公身后躲。

项掌柜“刷”一下打开折扇，轻轻拂了两下，先朝前面那一家人微笑点头，等人一走过，他便装模作样以扇遮脸，上前两步笑道：“呦，贵客上门。”

哑巴哥儿也来了。

挑剔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又道：“怎么空手来？”

郑则周舟：“……”

“做生意赔钱了？马车没有，骡车没有，”他抬下巴往门外看，啧啧作声，“牛车也没有。”

不巧，夫夫俩闲步走来的。

郑则暗忖道：这人，牙又尖嘴又利了，百珍阁的麻烦解决了吧？这么闲。

他举起与夫郎十指相扣的手，扯起一个假笑回敬：“和爱人携手漫步于热闹街市的小乐趣，哪里是孤家寡人者能懂的？您说对吧，项掌柜。”

“……”项掌柜嘴角微抽。

嘿嘿。周舟抿嘴暗爽，躲到相公后背笑了一下才又探头。

项掌柜沉默的这几个呼吸里，整个大堂都明亮了，仿佛有万丈光芒，通透、敞亮、前途光明。

郑则头一回觉得，踏进百珍阁有一种通体舒泰的畅快感，仿佛艰难走在地上的鱼误打误撞跃进水里，终于找到一条适合自己的赶路方式。

不错啊，真不错啊。

他低头看向双眸闪亮的夫郎，瞬间意会他的暗喜之处。

郑则有心乘胜追击，开口前后腰却被挠了一下，他笑意缓下，立马住嘴。

咳，差点得意忘形，今日可是来谈正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