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髓尽

回到瑾郡王府，已是午后。

澄心堂内弥漫着一股比往日更浓的药味。

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吴怀瑾褪下朝服，只着一身素绫寝衣，斜倚在窗边软榻上。

脸色比入宫前更白了几分，唇上不见丝毫血色。

仿佛刚才那场面对皇帝的“觐见”，真的耗尽了他本就“孱弱”的元气。

云袖跪坐在脚踏上，正用温热的药巾为他敷额。

动作轻柔，眉宇间忧色深重。

云香则端着一碗刚煎好的、黑黢黢的汤药。

用小银匙一点点吹凉，准备伺候他服用。

殿内静得只剩下药巾拧水的细微声响。

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吴怀瑾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在忍受着某种不适。

然而，在那苍白脆弱的表象之下。

他的神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消化着体内那磅礴的太阴本源，修复着残破的魂源。

同时冷静地分析着方才宫中所得的一切信息。

父皇的警告，太子的伪装，宫中的暗流……

风暴的征兆已如此明显，他必须争分夺秒。

“戌影。”

他并未睁眼，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一直如同雕像般侍立在阴影中的戌影，立刻无声上前，跪伏在地。

“奴在。”

“崔有容情况如何？”

吴怀瑾问得直接。

“回主人，崔娘子自清晨耗尽本源调制‘星髓乳’后，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奴已按主人吩咐，喂她服用了固本培元的丹药，但……亏损太过，非一时半刻能恢复。”

戌影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吴怀瑾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的漠然。

昏迷不醒？

气息微弱？

崔有容的潜力，看来还未到极限。

或者说，她求生的本能，以及对“被需要”的执念，还能再压榨出一些价值。

“去告诉她，”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

“本王旧伤反复，太医束手，恐……有性命之忧。”

戌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榻上那面色苍白、却眼神冰冷如霜的主人。

她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是要逼崔有容在生死边缘，再次强行凝聚本源。

这可能会彻底毁掉她的金丹根基，甚至……要了她的命。

“是。”

戌影垂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低声应道。

她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主人的意志，便是她行动的唯一准则。

她起身，如同最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殿，向着沁芳园方向而去。

吴怀瑾重新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榻沿敲击。

仁慈，是强者才配拥有的奢侈品。

而他，现在还需要变得更强。

为了活下去，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牺牲一头“牛”的根基，又算得了什么？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内殿的门被再次推开。

进来的不是戌影，而是乌圆。

她左肩的伤处似乎重新包扎过，玄色劲装下隐约透出草药的痕迹。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猫儿眼里，却燃烧着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与绝对忠诚的炽热光芒。

她甚至等不及完全跪稳，便急声开口。

“主人！有发现！”

吴怀瑾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

“讲。”

“祭坛那边的黑水……蔓延速度加快了！”

乌圆语速极快，带着喘息。

“而且……而且奴的人冒险用特制的影蝠傀儡靠近。”

“听到……听到那口棺材里，除了婴儿哭声，还有……还有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在诵念某种古老咒文的声音！”

“那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手臂。

“还有！那些神秘的宫里人，今天突然撤走了一大半！”

“只剩下几个修为最高的还在外围监视，似乎在……在等待什么！”

等待？

吴怀瑾眸光一凝。

是在等待黑水彻底贯通某个节点？还是在等待……月晦之夜的正式降临？

“皇城方向呢？冷宫那边可有新动静？”

他追问。

“冷宫裂缝被龙气暂时封住了，但碧梧宫周围的阵法波动更强烈了！”

“像是……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

乌圆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汇报。

“另外……奴通过几个隐秘渠道查到，崔克明遇袭，伤口带着一股极其阴寒的魔气，绝非寻常修士所为。”

“崔家内部现在已经乱成一团，几位长老正在争夺暂代家主之权，崔克让……似乎也想趁机搅浑水。”

魔气？

吴怀瑾指尖敲击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难道除了西域残余、听风楼、宫中势力，还有魔修掺和了进来？

还是说……那井下存在的力量，已经开始向外渗透？

“做得很好。”

他看着乌圆那副强忍伤痛、却依旧尽职尽责的模样，淡淡夸了一句。

乌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被顺毛的猫，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所有的疲惫与恐惧，仿佛都在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夸奖中烟消云散。

“为主人效力，是奴的本分！”

她用力叩首。

吴怀瑾目光扫过她肩头的伤，以及那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

他知道，对于乌圆，不能一味压榨。

恐惧与恩赏，需得交替使用。

他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比之前那个更小、却透着莹莹碧光的玉瓶。

“这瓶‘生灵玉露’，于疗伤有奇效，亦可滋养经脉。予你了。”

他将玉瓶递了过去。

乌圆愣住了。

看着那散发着浓郁生机气息的玉瓶，又看看主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这……这远比清灵膏要珍贵得多！

“主……主人……”

她声音哽咽，颤抖着伸出双手，如同接过圣物般，小心翼翼地将那玉瓶捧在手心。

“谢主人恩赏！奴……奴万死难报！”

她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一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

“下去好好疗伤。祭坛那边，换第二组人盯着，你负责统筹，非必要，不得再亲自涉险。”

吴怀瑾挥挥手。

“是！奴遵命！”

乌圆将玉瓶紧紧攥在胸口，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恭敬地退了下去。

脚步虽然因伤依旧有些虚浮，但那背影，却充满了被信任、被重视的激动与力量。

内殿重新安静下来。

吴怀瑾靠回软榻，闭上眼。

乌圆这把“猫爪”，需要时不时给予一些甜头，才能保持其敏锐与忠诚。

而戌影那把“犬牙”，则需要绝对的命令与服从。

至于那头正在被榨取最后价值的“牛”……

他感受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绝望挣扎气息的灵力波动，正从沁芳园方向隐隐传来。

看来，戌影已经将话带到了。

而崔有容的“选择”，也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为了永恒，他可以不惜一切。

这，便是他的道。

残忍，而有效。

他缓缓调息，引导着体内那浩瀚的太阴本源，加速修复着神魂。

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