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假的绾绾不配有她的脸

“这样的苏绾，你不喜欢吗？”

数百面水银镜同时转动。

镜面里的女人抬起脸，齐齐看向夜珩。

下一刻，镜面边缘开始往外淌水银。

银色液体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顺着地砖往夜珩脚边爬。

沈棠梨脸色一变，握剑挡在苏绾侧后方。

“圣尊，小心。”

苏绾没有退。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水银上，指尖琉璃圣辉压着，随时能出手。

夜珩站在她身边，太阿剑握在手里，剑锋低垂。

他没有动。

不是被迷住。

是万镜堂这招太毒。

水银越聚越高，很快凝出人形。

一个。

两个。

十个。

上百个。

她们全都长着苏绾的脸。

红裙干净，发髻整齐，眉眼温顺。

没有血。

没有伤。

手指白净得没有茧，肩颈也没有旧疤。

她们站成一排，安静地看着夜珩，眼里全是依赖。

“夜珩。”

第一个幻身开口，声音轻得能掐出水。

“我不疼了。”

第二个幻身往前走了一步。

“我以后不会再挡雷。”

第三个幻身抬手，露出干净的掌心。

“我也不会再握鞭子。”

更多幻身同时开口。

“我只陪着你。”

“我只看着你。”

“我不救别人了。”

“我不和天道斗了。”

“你把我藏起来，好不好？”

夜珩握剑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苏绾侧眸看他。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伸手拦他。

颜如玉的笑声从万镜堂深处传来，慢悠悠的，带着药香。

“魔尊大人，你不是最怕她受伤吗？”

“她每次冲出去，你都只能在后面看。”

“她被雷劈，被阵法吞，被天道逼到吐血，你心里不疼吗？”

夜珩眼底暗金色压下去。

颜如玉的声音更轻。

“长生坊可以帮你。”

“本坊主可以给你一个不会流血，不会疼，不会离开，也不会违逆你的苏绾。”

“她不会顶撞你，不会拿命去赌，更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把自己烧到没路可退。”

一个幻身走到夜珩面前，仰头看他。

她的眼睛和苏绾很像。

可那双眼里没有锋芒。

只有顺从。

“夜珩。”

她伸出手，想碰夜珩的袖口。

“带我走吧。”

“我以后都听你的。”

夜珩没有避开。

苏绾眼神动了下，仍旧站在原地。

沈棠梨呼吸发紧，忍不住看向苏绾。

“圣尊……”

苏绾淡声道：“让他自己选。”

沈棠梨怔住。

她以为苏绾会生气，会一鞭子抽过去，会直接把这些假人都烧了。

可苏绾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选择权留给了夜珩。

颜如玉显然也听见了。

镜中传来一声轻笑。

“圣尊倒是大度。”

“可男人这种东西，嘴上说爱你锋芒万丈，心里却想要你温顺听话。”

“你看，他舍不得动手。”

夜珩终于抬眼。

他看着面前那张和苏绾相同的脸，抬起手，捏住幻身的下颌。

幻身乖乖仰头，眼尾发红。

“疼。”

她轻声说。

“夜珩，你弄疼我了。”

苏绾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起。

夜珩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

久到万镜堂里的镜子又开始发亮。

颜如玉的语气带着胜券在握。

“你看。”

“他心软了。”

“圣尊，你能赢天下人，却未必赢得过他心里的怕。”

幻身贴近夜珩，声音更柔。

“夜珩，我不想再疼了。”

“你不是说过，不许任何人伤我吗？”

“那你为什么不把我带走？”

夜珩忽然低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可万镜堂里的镜子同时颤了颤。

幻身脸上的温顺僵住。

夜珩五指一点点收紧。

“你们学得像她的脸。”

他低头看着幻身，语气沉得可怕。

“却学不会她疼了也要往前走的样子。”

幻身眼底粉光一闪。

她立刻换了表情，红着眼看他。

“夜珩，我就是苏绾啊。”

“你看清楚，我是她。”

“我不会让你担心，我不会再伤自己，我只属于你。”

夜珩眼神彻底沉下去。

“她从来不属于我。”

幻身愣住。

夜珩一字一句道：“她属于她自己。”

苏绾抬眸。

夜珩掌心黑莲业火爆开。

那张和苏绾相同的脸瞬间被烧穿。

幻身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化成粉灰，散在地上。

万镜堂内，所有幻身同时后退。

颜如玉的声音骤然变了。

“夜珩！”

“你不是爱她吗？”

夜珩抬剑。

太阿剑黑光铺开，剑气横扫。

前排十几个幻身被拦腰斩碎。

她们倒地后，又化成水银，想重新凝聚。

夜珩抬脚踩住最近一团水银，业火顺着地面烧开。

“爱她？”

他抬眼看向满堂镜子。

“假的绾绾，不配有她的脸。”

话落，太阿剑再次横扫。

镜中传来刺耳尖叫。

水银凝成的幻身一排排炸开。

干净红裙裂成粉雾。

温顺眉眼被业火吞掉。

那些模仿苏绾的声音还在喊。

“夜珩，别杀我。”

“我疼。”

“你舍得吗？”

夜珩连眼都没眨。

“你们不配喊疼。”

剑光第三次落下。

万镜堂半数幻身碎成灰。

剩下的幻身突然转向苏绾。

她们脸上露出同一种表情，带着怨气。

“苏绾，你看。”

“他也想过把你藏起来。”

“他也嫌你太硬。”

“他也怕你满身伤疤不好看。”

苏绾抬手，一鞭子抽过去。

雷火炸开，直接抽碎三个幻身的头。

“挑拨离间也换点新词。”

她看向夜珩，语气故意发凉。

“刚才看得挺认真。”

夜珩身上的杀气当场一顿。

他转头看苏绾，方才那副要把万镜堂杀穿的样子收了大半。

“绾绾。”

苏绾挑眉。

“嗯？”

夜珩走近半步，低头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只看你。”

苏绾不说话。

夜珩补了一句：“真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烧焦的粉灰，眉头皱起。

“假的脏眼睛。”

沈棠梨本来还绷着，听到这话，手里的剑差点偏了半寸。

苏绾也差点没绷住。

她轻哼一声。

“出息。”

夜珩立刻道：“只对你没出息。”

苏绾抬手按住他的脸，把他推开一点。

“打架呢，少撒娇。”

夜珩被推开也不恼，反而握住她的手腕，指腹避开她拳背上被镜片割出的口子。

他低头看那道血痕，眼神又沉。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你管得挺宽。”

“嗯。”

夜珩答得理直气壮。

“你的伤，我都管。”

苏绾瞥他一眼。

“行，那你管住自己，别乱看假货。”

夜珩立刻举剑，又劈碎两面镜子。

“都烧了。”

颜如玉的声音从深处压了出来。

“够了！”

万镜堂里，剩下的幻身同时停住。

她们的脸开始融化。

那张属于苏绾的脸一点点塌下去，露出水银底下无数张陌生女修的面孔。

有人年轻。

有人苍老。

有人脸上有刀痕。

有人眼眶空着。

她们张着嘴，无声地哭。

沈棠梨看见其中一张脸，身体突然僵住。

“阿萝……”

苏绾立刻回头。

“你妹妹？”

沈棠梨往前走了一步，眼睛发红。

那张脸只出现了一瞬，很快又被水银吞了回去。

她提剑冲过去。

“阿萝！”

苏绾抬手拉住她。

“别碰。”

沈棠梨停在原地，胸口起伏。

“我看见她了。”

“她在里面。”

“她不是自尽后魂散了吗？为什么会在镜子里？”

颜如玉的声音又恢复了柔和。

“沈姑娘，你妹妹可没有白死。”

“她的脸很漂亮，骨相也不错。”

“本坊主留了她一点本源，做了几副药引。”

沈棠梨的眼睛一下红透。

“颜如玉！”

她挥剑劈向镜子。

镜面碎开，可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团粉色雾气扑向她的脸。

苏绾手腕一甩，琉璃圣辉打过去，将粉雾压散。

沈棠梨被震退半步。

苏绾抓住她的肩。

“清醒点。”

沈棠梨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她拿我妹妹炼药。”

“我听见了。”

苏绾看着她。

“所以更不能被她牵着走。”

沈棠梨握剑的手抖得厉害。

“我想杀她。”

“会杀。”

苏绾声音不高。

“但不是现在撞进她的套里送命。”

沈棠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还有血色，可脚步稳了些。

“我听您的。”

夜珩看向万镜堂深处，太阿剑上的业火还在燃。

“颜如玉，你还剩几张脸够我烧？”

颜如玉笑了。

“魔尊大人何必急。”

“你们不喜欢温顺的苏绾，本坊主也不勉强。”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和圣尊一样，把伤疤当功劳。”

随着她的话落下，地上那些粉灰开始翻涌。

碎掉的幻身没有重聚。

它们化成雾，往万镜堂深处流去。

镜子一面接一面熄灭。

水银退开，露出一条长廊。

长廊很深，两侧挂满铜灯。

灯火是粉色的，照在人脸上，能把每一道疤，每一个斑点，每处骨骼不平都映出来。

长廊两边站着许多修士。

有女修，也有男修。

他们都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数字。

他们低着头，排成两列，像在等人点名。

沈棠梨看着那些人，脸色发白。

“这是候诊廊。”

苏绾问：“候什么诊？”

沈棠梨喉咙发紧。

“改脸，换皮，削骨，续命。”

“长生坊把它叫做新生。”

一个排队的女修忽然抬头。

她看上去年纪不大，脸上有块巴掌大的红斑。

她看见苏绾，眼神先是一亮，随后又低下头，双手挡住脸。

“别看我。”

苏绾走到她面前。

女修往后缩。

“我很丑。”

苏绾看着她手里的木牌。

“你自己来的？”

女修点头，又摇头。

“我娘说，只要我把脸改了，就能嫁去柳家。”

“柳家少主答应了，只要我的脸没有这块斑，他就娶我做正妻。”

夜珩冷笑。

“这种人也配娶妻？”

女修抖了一下，低声道：“可我家欠柳家灵石。”

“我不嫁，爹娘会被赶出灵田。”

苏绾抬眼扫过长廊。

每个人的木牌背面都有字。

有的是债契。

有的是婚书。

有的是宗门考核名额。

还有的是赎身契。

这哪里是来看病。

这是被逼着来交骨头。

颜如玉的声音在长廊尽头响起。

“圣尊看见了吗？”

“全知塔让她们怕别人看。”

“长生坊给她们路走。”

“有人想嫁得好，有人想进仙门，有人想留住夫君，有人想换个命。”

“你砸了本坊主的镜子，可你给得了她们这些吗？”

一个中年女修突然抬头，声音发哑。

“圣尊，我不是被逼的。”

她攥紧木牌。

“我夫君要纳妾，那女子比我年轻。”

“我若不改脸，他就休我。”

“我不能被休。”

旁边一个少年也开口。

“我也不是被逼的。”

“我天生驼背，进不了外门。”

“长生坊说，改骨后我能拜入万剑宗。”

又有人哭着道：“我脸毁了，道侣看见我就吐。”

“我只想变回原来的样子。”

“圣尊，您能救我们，那您能让他们不嫌弃我们吗？”

这些话一句接一句砸出来。

沈棠梨握剑的手松了又紧。

她不是没听过这种话。

当年她妹妹也是这样。

明知道长生坊危险，还是抱着最后一点希望走了进去。

苏绾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过人群，看着他们手里的木牌。

夜珩跟在她身侧，所有想靠近她的粉色雾气，都被业火逼退。

一个穿青衣的年轻女修忽然伸手，拦住苏绾。

她眼里有泪，脸上却带着期待。

“圣尊，您那么厉害，您一定能让我们变美，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