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宿敌在古耽文里轧戏

第46章

作者:黛色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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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么样,留个念想总是好的。”

适时来了一阵风,吹得那纸张乱飞,一些士兵眼疾手快去抓,去扑,像是捕蝴蝶一般,抓住了,珍宝一样藏在怀里,捧在手里。

此时此刻,那些士兵好像影子慢慢缩小,变成了七八岁的孩童,他们也不是奔跑在长虞孤城的街道里,而是跑在田埂上,菜田里,正孩子气地抓蝴蝶,抓蜻蜓。

随着孩子们的脚步,蝴蝶蜻蜓越飞越远,慢慢不见踪影,然后孩童的身影也慢慢变大,变成了青年的模样,然后一路跑,跑出了贫瘠的茅屋,跑到了参军报名的地方,跑到了战场上,捕蝴蝶的工具变成了刀枪剑戟,捕蝶网上粘着的也不再是蜘蛛网,而是血。

这些人拎着刀枪剑戟一路跑,去追蝴蝶,追啊追,就追到了这里,身影变得更高大,更冷硬,变成了被盔甲裹挟着的,战士。

李祝酒眼睛一涩,侧过身使劲揉着眼睛。

“大人可是身子有恙?”一旁的薛巢发现不对,担忧地问。

飞快扭过头胡乱擦了把脸,李祝酒回:“没事。把这些纸都发下去吧。”

像放饭一样,所有人自发排好队,都来这里领纸张,有的人领了后就随便捡个棍子沾点墨汁开始写,不会写的,就等在周围,等到其他人写完自己的。

读书的时候百无聊赖学习的语文,死记硬背也难免写错的诗词,在这一刻好像具象化了。

这才是真正的,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李祝酒心中一片愁云,正想找个地方坐着发会儿呆,就见一个士兵踟蹰不前,手里的纸都被捏得皱皱巴巴,那士兵的眼神若有似无往自己身上瞥,他瞬间明了:“是不是不会写字?”

“是,是,大人,我想……”

“你过来,我帮你写。”

就近找个台子坐下,李祝酒拿出带来的笔墨,接过那张纸,这一瞬只觉这封信重若千斤,深吸一口气,他道:“写给谁?”

“家中老母。”

“想说些什么?”

那士兵有些不自在,挠挠头,摸摸脸,道:“大人就写,我在军中升官了,马上就涨薪,你跟我娘说,我拿了钱就给她,叫她在家里别舍不得花钱,给她说,我,”他脸上浮现出了羞赧,而后声音都小了下去:“说,我要去打场狠仗,要是能活着回去,就上隔壁小雅家里提亲。”

李祝酒一笔一划写清楚,随口闲聊:“你多大年纪了?”

“十九。”

“不错呀,都有心仪的姑娘了,我都二十几了,我娘天天念叨我不娶妻。”李祝酒笑着,心里却极难受,有种被堵住无法疏通的烦闷感。

要是没有战乱就好了。

“大人笑话我,大人长得那么好看,娶不娶也就是看对眼的事。”那士兵笑嘻嘻接过书信,看了好一阵子,仔细折起来,交还:“虽然我是看不懂,但是大人写字真好看,对了,大人,我的书信会寄到我娘手里吗?”

“我一定……”会尽量,李祝酒看着自己现代的握笔姿势,又看看纸上不那么正式的字体,笑着摇摇头。

那一日,光是家书就收了好几车,若是放在地上,都能堆成山了。

那不仅是书信,更是即将慷慨赴死的战士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丝挂念。

最后的时间过得飞快,一眨眼,已是大战前夜。

李祝酒翻来覆去睡不着,穿好衣服,乘着夜风,拎一壶酒,爬上城楼远眺,远处是连绵的山,零星的火光,头顶是高悬的明月。

随便往城墙一坐,他揭开手中酒坛的盖子,猛地灌了一口,很神奇,今天喝古人的酒,居然感觉没那么像现代酒酿了,没喝几口竟然有些头晕晕的了,神奇。

半坛下肚,脸已经有些热,思绪也不那么清明,忽然,身后一声轻笑。

“一个人喝酒赏月不带我,不道德。”

【作者有话说】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杜甫《春望》

第40章 要记得我

脑子已经有些发昏, 李祝酒迟钝地转过头,刚好对上贺今宵带笑的眼睛,他打了个酒嗝:“你怎么也来了?”

“就许你大晚上不睡觉, 还不许我也出来转转, 顺便抓个晚上不睡觉的人?”

说罢,他冲身后士兵招招手:“帮我找几坛酒来。”

“明天就要打仗了,今晚一醉方休一下?”贺今宵问道, 结果一扭头,对方独自喝得兴起。

城门很厚, 凹陷下去的平面可以当个小桌,很快士兵找来酒,甚至还带了几个小菜, 摆了上来,贺今宵随手拍开一坛酒,举坛:“来碰个杯吗?一个人喝多没意思。”

“哐当——”

两个酒坛撞到一起,晃荡着酒水洒出来,而后双双各自喝了一大口。

李祝酒吹着风,闲聊:“你说,我们活着回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微乎其微吧。”

“也是, 时间太仓促了,内鬼也藏得太好了, 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占。”遥看天上的月亮有缺, 李祝酒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大脑放空, 什么也不想, 就听贺今宵问:“如果运气好, 我们能活着回去的话, 你最想做什么事?”

“我吗?”李祝酒稍作停顿,像是认真想了想,才道:“辞官吧,然后当一条混吃等死的咸鱼。”

“哈哈哈,不想出去看看吗,大好河山,不得有多少美景呢,年纪轻轻的当什么咸鱼。”

“不想,出门好累,这次出来坐马车我都有心理阴影了。”

安静一瞬后,李祝酒忽然反问:“那你呢?你最想做什么?”

没有等到回答,他转头看那人在干嘛,明明是不太明亮的月色,他居然很清晰地看见贺今宵脸上的酡红,只见那人抿着唇,呼出一口气,笑了起来,看似放松实则紧张:“如果可以活着回去的话,我想去看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去看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去看迎寒而绽的梅,去看三月桃花雪。”

听着这些话,李祝酒仿佛瞬间看见了绵延的,披着晚霞的沙漠,看见了江南春雨里撑伞而行的游人,看见了贺今宵口中描述的那些场景,顿时,他仿佛置身其间,能感受到落日余晖,感受到江南烟雨,如果真的穿行其间,那真的很美好。

李祝酒低头笑了一下:“那很好啊,想去看的话,就去。”

如果真的可以死里逃生,那想做的事当然不要再留遗憾,都毫不保留地做一下,也不枉老天不薄。

身边一声轻笑,继而那人道:“我的意思是——”

“嗯?”李祝酒的思绪依然朦朦胧胧,不至于醉,就是不像白天那么清晰。

几秒后,他听到了贺今宵的后半句:“和你一起。”

“和我一起?”李祝酒忽然觉得脸颊发热,连带着耳朵也热,他眨眨眼:“为什么?你自己不能去吗?”

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只是莫名有些别扭,但又不想被察觉,毕竟他也不知道这份别扭到底为什么会出现,只是此种情绪出现时,竟然伴随着心跳加速,怪哉怪哉。

好像有些深埋的东西即将破土而出,但有如同雾里看花,雨中窥荷,朦胧的,不清的。

乱糟糟。

对面的人笑着摇摇头:“李祝酒,你当真是块木头。”

那声音轻而缓,低沉富有磁性,语气里淡淡的笑意莫名带着些撩人心弦的滋味,听得李祝酒耳根子更热了,状似不经意扭头看着暗夜中的星火:“你,你才是木头。”

这话虽是反驳,却并没有一点底气,反而有那么点乖顺的味道。

两人来来回回又喝了一阵,李祝酒脑海中反复回响刚才贺今宵说过的话,他没太明白,但直觉话里,是有别的意思的,那是什么意思呢?

想来想去,想得头昏了。

明明没喝多少,李祝酒却觉得头渐渐变重,起身走了两步想让自己清醒些,越发觉得步子有些沉,而后竟然慢慢失去了意识,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倒。

贺今宵放下酒,快步上前将人接住:“虽然你听不到了,但是我还是想说,你要记得我。”

自顾自说着话,他一手揽着李祝酒的肩,一手从膝弯下伸过,将人抱了起来。

在李祝酒呼呼大睡的时候,一辆马车在几队人马的掩护下,从一个极其偏僻的小路出了城。

李祝酒只觉得自己一直在摇晃,但是大脑很沉,眼皮也很重,无论怎么用力也睁不开眼,他一直尝试醒来,却屡屡失败。

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席卷全身,他的意识和身体搏斗着,终于,马车驶过一个坎儿,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后,意识终于占了上风,他猛地睁开眼,发现周遭雾蒙蒙的,晃动的窗帘间隙偶尔透进来光亮,身子也一直在晃动。

“我不是,和贺今宵在喝酒吗?不是晚上吗?”

喝到后面,他好像醉了,然后,睡着了?后来呢?后来怎么了?一点印象都没有,就知道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一睁眼,居然天亮了吗?这晃动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