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悬壶录(古言1v1 H)
所谓仙药
作者:乌柳
换上自己的骰子后,那男人果真连赢了几把。方才输出去的三千余两,不过片刻功夫,便又叫他捞回来近千两。
男人顿时又得意起来,他掂了掂手里那两颗黄骨骰,冷笑道:“我就说,方才那几颗破东西克我。”
老胡也不争辩,只笑呵呵地将银票推过去:“还来不来?”
“当然来!谁不来谁是孙子!”男人说着,又从怀里抽出厚厚一沓银票,啪地拍在桌上,唯恐旁人不知道他家底丰厚似的。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叫好声。
老胡笑而不语,又拿起了骰盅。
这一把,却是老胡赢了。
男人毫不在意,将银票往前一扔:“再来!”
此后老胡便不再一味赢他,每逢男人连输几局,眼看脸色要变,老胡便会恰到好处地送他一把。一松一紧,像猫爪底下拨弄耗子,始终给他留着那么一点翻本的甜头。
颜谨与谢存郢都瞧出了门道,偏那男人当局者迷,浑然不觉。每回赢钱,便眉飞色舞地冲四下炫耀:“看见没有?爷的手气回来了!”
下一把,押注立刻翻倍。
结果自然不必多说。
等他再次伸手入怀,却摸了个空时,桌前已经没有一张属于他的银票了。
男人愣了愣,显然还有些不敢相信。于是又将袖口、腰间、衣襟里里外外摸了一遍,最后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先记账。”他咬牙道,“明日一并给你。”
赌坊老板忙赔着笑上前:“爷,实在对不住。咱们这儿小本买卖,向来没有赊账的规矩。您若还想翻本,回府取了银子再来也不迟。”
男人仍不死心,又将身上能藏银钱的地方翻了个遍,确认当真一文不剩,才阴沉着脸站起身。
此时他双眼已经输得发红,眉宇间尽是压不住的戾气,恶狠狠瞪着老胡:“你给老子等着!今晚吞进去多少,明晚老子让你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成啊。”老胡依旧笑眯眯的,“随时奉陪。”
那副不痛不痒的模样,看得男人愈发牙根发痒,偏又无可奈何,只得拂袖而去。
谢存郢与颜谨随后跟上。
一路上,还能听见他骂骂咧咧:“姓胡的老王八!赢老子几把,还真当自己是赌桌上的常胜将军了?明儿老子要是不把他裤衩都赢下来,老子就跟他姓!”
他说得愈发窝火。走到巷口时,抬脚便踹翻了墙根下一只破竹篓。竹篓哐当一声滚出去,里头几根烂菜棒子撒了一地。
“真他娘的晦气!”
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听得颜谨嘴角微抽:“都输成这样了,还想着明晚呢?”
谢存郢嗤笑一声:“赌鬼若知道见好就收,就不叫赌鬼了。”
那男人脚下很快,却并未径直回家,反而绕着城中兜了几圈,直到身后再看不见赌坊那条街,才忽然拐进一条偏僻小巷。
谢存郢没有跟进去。他揽住颜谨的腰,足尖一点,悄无声息落上旁边人家的墙头,从高处一路跟了过去。
巷子尽头堆着几只破竹筐。
男人左右张望一番,确认无人,这才弯腰从其中一只筐底翻出个包袱。
包袱打开,竟是一身道袍。
不过片刻,他便将身上的锦袍换了下来,脸上也揭下一块不知什么东西。再转过身时,方才那个满口粗话输红了眼的富家公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一袭月白道袍,衣袂清简的年轻道人。
眉目温和,神情疏淡,乍一看,竟当真有几分方外之人的出尘模样。
至于换下来的衣裳与易容之物,则被他仔细迭好包好,重新压回破箩筐底下。
做完这些,他走出巷口,又特意朝四周望了一圈,这才负手离去。
这一回,他没有再绕路,径直去了城北。
越往北走,街道越宽,两旁宅邸也愈发气派。直到来到一座朱门高墙的府邸前,他才停下脚步,走到侧边角门,抬手轻叩三下。
不多时,门从里面打开一道缝。
守门小厮看清来人,连忙将门拉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小仙使回来了?”
那男人微微颔首,神情淡然:“今晚月华正盛,我出去替老太君采了些夜气,耽搁得久了。”
小厮肃然起敬,忙往旁边让开:“仙使辛苦。”
角门很快重新合上。谢存郢立在暗处,抬头看了一眼正门上方的匾额。方才还带着几分懒散的神色,慢慢淡了:“麻烦了。”
颜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凌府。”谢存郢顿了顿,“这是当朝首辅凌鹤章的府邸。”
颜谨也沉默下来。若只是寻常富户,凭那对黄骨骰与绫娘的证词,玄案司总能想办法先将人带回去审问。可首辅府不同,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是没办法要求凌大人将人交出来的。
更何况这群人手里的东西又是真有效用。绫娘父亲当年病入膏肓,服药之后的确曾短暂好转,其余州府几桩旧案也是如此。倘若凌老太君如今也是这般,服下所谓仙药之后,重新能吃能睡,甚至能够下榻行走。那么此时玄案司的人冲进去,说那两个仙使是骗子,别说凌大人不信,就算是他们玄案司的徐大人,也不会全然相信,不会允许他们贸然拿人审问的。
谢存郢没有急着走,而是揽着颜谨翻入了凌府,一路缀在那年轻男人身后。
男人最终进了侧边一处独院。院门半掩,其中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谢存郢与颜谨隐在窗外,透过缝隙往里看去,屋中果然还有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余岁,鬓角已有微白,此刻正盘膝坐在榻上打坐,呼吸悠长,内息沉稳。谢存郢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此人确有修为在身,与年轻男人那副装模作样的仙使皮囊截然不同。
年轻男人推门进去,榻上的人没有睁眼,只淡淡问道:“又去赌了?”
“随便玩了几把。”
“这次又输了多少?”
“几万两而已。”年轻男人往椅子上一坐,浑不在意,“京城这趟买卖这么好做,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年长男人终于睁开眼,冷冷扫了他一眼:“这里可不是咱们从前待的那些地方,你若坏了事……”
“知道了,知道了。”年轻男人听得不耐,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
可见那人脸色愈冷,他到底还是没敢继续顶嘴,赶紧转开话头:“明日一早要去宁国公府,下午还得去户部尚书家。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年长男人冷哼一声:“还用你问?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吊儿郎当?”
年轻男人讪讪一笑,立刻倒了盏茶递过去:“我就知道聂兄最稳妥。有你在,我什么都不用担心。”
对方没接,重新阖眼打坐。年轻男人也不恼,自顾自将茶喝完,便钻进里间睡觉去了。
谢存郢与颜谨对视一眼,轻悄悄又走了,直到离开凌府,谢存郢才低声道:“他们已经动手了,而且胃口比从前大得多。”
过去这些人行骗往往做完一家再换另一处,如今却借着京中这股求仙问药的风气,同时周旋于数家权贵之间。这意味着,若是找不到足够的证据,短时间内,便更难将他们绳之以法了。
当夜,谢存郢便让人暗中查了方才提到的几户人家。
消息很快送来,凌首辅府中的老太君已经缠绵病榻一年有余,近来病情愈发严重,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宁国公则是一年多以前发现腹中生有恶瘤,渐渐肚大如鼓,近几个月已是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至于户部尚书的长子,自幼患有骨痨,卧床多年,如今身体已经坏得七七八八。
三个竟全都是久病难医,几近油尽灯枯之人。
第二日一早,谢存郢便带着颜谨去了宁国公府。
宁国公的六公子萧景明从前与谢存郢一同赛过马、喝过酒,彼此颇为熟稔。谢存郢只道近日满京城都在传仙人赐药之事,玄案司里几个同僚听得心痒,恰巧听闻宁国公府中请了仙使治病,便想来长长见识。
萧景明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闻言哈哈一笑:“这有什么难的?今日那两位仙使恰好要来。你们若不怕沾了我父亲的病气,只管随我过去。”
临近巳时,那一老一少果然来了。
年轻男人仍是昨夜那身月白道袍,眉目温润,举止清雅,任谁见了,都很难将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青年,与昨夜赌桌上那个输红了眼,踹竹筐骂娘的人联系到一处。
宁国公所住的院中,香案早已摆好,案上供着一块新立不久的神牌,紫檀为底,四个鎏金大字赫然入目——玄真参圣。
颜谨盯着那四个字看了片刻,又是一个从未听闻过的名号。
神牌之前,已经跪了不少人。宁国公夫人带着几个嫡亲子女与嫡孙跪在最前,庶出的子孙稍后,再后面才是一众姬妾。至于旁支姻亲,则立于外围。
很快,里间传来动静,两个儿子一左一右扶着宁国公,缓缓走了出来。
颜谨的目光顿时落到他身上。照昨夜查来的消息,宁国公腹中恶瘤已经生长一年有余,如今肚腹高高隆起,几如怀胎十月的妇人,近来更是吃什么吐什么,一疼起来便彻夜难眠。太医已经回天乏术,早就交代宁国公的家眷,随时做好料理后事的打算。
可眼前之人虽然腹部仍然鼓胀得厉害,脚步却还算稳。不仅如此,他面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健康红润的血色,精神也远比真正垂死之人旺盛。若不看那异常隆起的腹部,只怕谁也想不到,他已经是个被太医判了死期的人。
众人将宁国公扶到蒲团前。
宁国公缓缓跪下。
年长仙使见状,微微颔首:“国公如今能够自行起身,是参圣垂怜,也是府中诸位心诚。只是病根积重,非一朝一夕可拔。仙药亦须徐徐续命,不可贪功冒进。”
宁国公夫人连连称是。
年轻仙使已经在一旁点燃了香,他将香一支支分到众人手中,温声道:“仍照上回的规矩。至亲跪拜,心中只许一愿。莫求富贵,莫求福寿,只求国公病势稍缓。”
众人纷纷点头。很快,院中便安静下来。所有人闭目凝神,只有颜谨与谢存郢站在最外围,一眨不眨地盯着香案。
没有神光,也没有仙气。那块所谓的玄真参圣神牌之上,甚至连半丝灵气都没有。反倒是那名姓聂的年长仙使,随着众人跪拜,周身渐渐浮出一层极淡的灵光,像是有什么无形之物,正一点一点落到他身上。
片刻之后,众人依次将手中香枝插入炉内。一时间,香案前青烟缭绕。姓聂的男人走上前来,忽然抬手探入烟中,五指一拢,再翻掌时,掌心已经多出了三粒药丸。
颜谨瞳孔骤缩。三颗药丸不过莲子大小,表面乌润,却泛着一层青翠灵光。甫一出现,浓烈的药香便瞬间散开,甚至连站在数丈外的颜谨都清清楚楚闻到了。
是人参,而且不是寻常的人参。那股浓郁至极的参气,几乎与当日那只人参精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微风拂过,庭中几株原本恹恹的花草叶片,也像突然得了雨露一般,微微舒展开来。
宁国公长子双手接过丹药,又亲自端来温水,喂父亲服下一颗。
不过片刻,宁国公原本略显急促的喘息竟渐渐平稳下来,紧接着,他脸上的血色,也愈发变得红润。他闭着眼坐了一会儿,抬手轻轻按住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快了,胸口不闷了。”
他声音仍旧虚弱,却比方才有力得多。
宁国公夫人的眼圈一下变红了,四下顿时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喜声。唯有颜谨,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那三粒丹药中蕴藏的参气极其强横,入腹之后顷刻化开,沿着宁国公周身经脉奔涌而去。可参气却并没有驱散宁国公腹中那团沉重浊滞的病气,那颗恶瘤仍旧盘踞在那里,没有消散,甚至没有缩小半分。磅礴的参气只是一股脑涌入他早已衰败的五脏六腑,将那具本该逐渐枯竭的身体重新催动起来,就像往一盏即将油尽的灯里,猛地灌进去一股烈火。火自然会亮,甚至会比从前烧得更旺。可灯芯还是那根快烧完的灯芯,病也还是那个病。
对此,颜谨倒是并不觉得意外。再好的灵药也得要对症下药才行。就算药里所含的人参已有万年灵性,其药效终究也只是固本培元、扶虚益损、吊命续气,而非消瘤拔病。药力再盛,用错了地方,也不过是暴殄天物。
这两个人,根本就不是在治病,只是强行替这些将死之人,续着一口看起来还活得很好的气。难怪所有人服药之后都会迅速好转,也难怪一旦断药,病势便会急转直下,甚至比从前还要凶猛。